凡煙小說

第57章 賬簿 “你想給嚴家脫罪?” ……

關燈
第57章 賬簿 “你想給嚴家脫罪?” ……

王勉臉色變了幾變, 神情很是精彩紛呈。

倘若不是他身邊那孫志鵬的眼睛都快長茶盞上了,恨不得這橫空出世的長寧侯當場喝幹了裏頭不知加了什麽的茶水,衛冶倒真想就著兩疊糕點, 吃茶賞臉看這出好戲。

蕭隨澤掀簾子進來,他唱著紅臉裝得一手好蒜, 道:“江南到底不一樣, 秋雨一下, 不僅熱著,還悶,外頭的北覃弟兄們還裹著甲呢, 這要熱出暑氣可不好,本王沒法跟侯爺交代吶!”

孫志鵬快要哀求地磕頭告饒:“王爺, 那不如請將士們都坐,就是查賬也得要些時辰, 只站外邊兒可如何是好?趕巧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兄是個做海運生意的, 庫房裏沒得少冰, 我這就著人去運——”

“哎,不忙。”衛冶曲起指節,饒有興致地敲敲桌面,“都是行伍紮泥慣了的人,這些年還在西北吃了沙,哪兒就那麽嬌貴了?大人有興致吃冰, 倒不如快些去搬賬簿,早點算完, 早點回家,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孫志鵬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崩潰地心中怒吼:“您是沒完了是嗎!這世道誰手裏捏了權是不惠及家眷的?你衛冶手裏就幹凈了不成!”

他不由得面上帶出幾分焦躁的急色, 對那得罪誰不好偏偏得罪了長寧侯家公子哥兒的小舅兄瞬間起了幾分殺心,甚至連那平日裏再疼寵也沒有的小娘子,都淡了幾分心思。

孫志鵬欲哭無淚地說:“侯爺,您究竟想如何,給個痛快話吧……”

衛冶等的就是他這一句!

聞言,衛冶心滿意足地端著茶盞,又擦了擦浮沫:“如此,上你屋裏看看幾錢如何?”

還好王勉畢竟是一州參議,又與在衢州活像土皇帝的王家嫡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該有的腦子總是有的。

眼見著氣氛逐漸劍拔弩張,顯然是不能善了。

與其任由孫志鵬這個蠢貨把事態進一步惡化,他再忍氣吞聲不下去,幹脆梗著脖子將此事說開:“侯爺,我敬您是個實在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賬簿如今是一團亂,東一筆西一筆,誰記的也弄不清楚。先前黍家莊的吊橋讓水淹塌了,可賬簿上的收入都不比支出多,這還是我和孫大人自掏腰包給墊上的呢!”

“這麽一說,還是我不體諒了?”衛冶狠狠一撂茶盞,杯底磕在了桌角,啪啦作響地轉了好幾圈。

這聲沒人敢應。

衛冶環視一圈倏地安靜下來的人群,看人的目光很冷:“該是分戶管好的賬,記成了一團亂還敢自己委屈上了?誰給你們的膽子拿著權柄充大爺?左不過一個參議,做得那叫一個威風凜凜,我幾時才知原來這衢州是你姓王的說了算!新鮮啊,能耐啊,非但要孝敬才請動你幹正事兒,連八竿子打不著的外室娘弟都可以狐假虎威地光天搶劫——別覺得我人在西北,就弄不清你們江南的事兒了!我北覃衛的兀鷲還沒瞎呢!”

王勉到底是王家庶長孫,又是這一輩最能耐的小輩,叫人這麽當面指著鼻子下了臉,當場冷了臉。

王勉臉色鐵青,語氣不善:“侯爺,長寧侯府遠在北都,您是自幼錦衣玉食,逍遙日子過慣了,哪兒懂我們地方小官催收的不易?不說別的,就算是一點油水都不給下頭人,他們也能好好做事,全須全尾地盡數收賬,可如今那些工役不做工,農人也偷懶,不肯好好種地,今日就是您和肅王殿下拿刀懟我脖子上,該拿的銀子一分不少,再多的也是一分都拿不出來!”

衛冶面無表情,冷冷地道:“王大人這是在威脅我?”

王勉:“下官不敢。”

“勸你是收收心,從北都到西北,西洋南蠻那幫子比你要賊的,有一個算一個,本侯前些年也沒少收拾。”衛冶皮笑肉不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你膽子倒肥,這個時候了還敢不往裏填賬,可惜腦子沒跟上——我若有心發作,你當我願意來這兒同你掰扯?早一封折子快馬加鞭,上了北都稟告聖人去!”

王勉楞住了,眼珠子轉了一圈,當即從中聽出了點生路。

北覃衛的能耐舉世皆知,滿朝文武都生怕被這藏匿於黑暗,卻又囂張無匹的貪婪兀鷲盯上,免得背地裏搞些什麽齷齪勾當,乃至昨日夜裏起了幾次夜,出門晃蕩又是跟誰有了約……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感覺絕不好受。

外頭的北覃人數眾多,並不是主將隨行的標準配置,必然是刻意集結於此。

衛冶既有神通廣大的能耐,又神出鬼沒,不打一聲招呼地出現在此地,肯定是知道的了點什麽,這是不言而喻的。

但問題是……他真的知道些什麽嗎?

要看賬簿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單憑這麽件公款私用,魚肉鄉裏的罪名,就能把衢州一系列大小官員紛紛拉下落網。

甚至再往大了,真讓衛冶瞧出了裏頭的虧空甚大,順藤摸瓜地查下去……

不,王勉一想到那個可能性,背後當即起了一身冷汗。

“不會的。”他狠狠地咬住牙,強忍著哆嗦的腿軟沖動,反覆告誡自己,“不會知道的,那幫人藏得天衣無縫,沒有地頭蛇帶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哪怕,哪怕是那群沒腦子的村婦說了,可找不到人,大可以推說是她男人跟著商旅走了——總之不會的,北覃的人絕不會察覺此事。”

再說了,如果真的察覺了此事,不說長寧侯了,那肅王殿下豈能這麽八風不動地擺著笑?

其實想想也是,這樣大的一筆賬,又是自家人被欺負了,換作是誰都會發洩一番,不然太沒道理,今日這通發作也不是無跡可尋。

既然肅王還沈得住氣,長寧侯也似有若無地表現出摒下不提的意思。

如此一來,不該知道的北覃也未必清楚,他倆自己……也未必沒有私心吧?

想到這兒,王勉心中猛地一定,頃刻打清了算盤,趕忙調度出一個自以為能打動人心的驚惶表情。

他一咬牙,面上卻淒苦:“這可不能怪我們吶,侯爺,實在是沒法子的事兒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哪,您既統管著北覃衛,那巡撫司的厲害咱們也是有目共睹的,底下人的嘴能殺人啊!這多一分怕說苛責,少一分又怕上頭怪罪,倒不如我把這些賬簿連通庫房裏頭的銀錢都上繳給了您二位,我們是愚笨了,算不清,諸多不便還得要勞煩你們聰明人來——”

不等他把戲臺搭好,再把這場“烈士斷腕,去錢留人”的戲做完,外邊兒就已跨門進來個人。

此人正是江南沼泥裏滾了一遭,形容正狼狽的任不斷。

他看也沒看地直接路過了兩位模樣滑稽的大人,伸手往懷中一摸,將北覃衛的指揮使牌重新丟給了衛冶。

衛冶:“如何了?”

任不斷隨手抓起簾子就往臉上擦了擦,又不講究地擦起手,說:“找著人了,十三找來的那圖畫得不錯,言簡意賅,相當精準——比兵部那些個照著老地圖抄西洋境,就這還描不清楚的強。”

王勉聞言一楞,與向來被他定義成蠢驢的孫志鵬第一次對上了腦回路。

……十三是誰?

找著了什麽人?

什麽圖畫得不錯?

這衣著破爛沒有體統,對上長寧侯都很沒規矩的人又他娘的是誰?

可很快,孫主事還沒緩過神來,果然比他要聰明許多的王勉就已經回過神,先前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再度上湧。

王勉一時間不可置信,下意識抗拒著這個可能性成真,下顎不由得緊了緊。

衛冶將這一切統統裝在眼底,很沒意思地放下盞,話對著蕭隨澤說:“他倆送你了?”

蕭隨澤連忙推脫:“不不不——不了,聖人的旨意是我接的,不趕緊回去,貿貿然出現在此地實在不合規矩,反正北覃衛在你手上,你提前得了些消息,這也說得過去。”

衛冶:“怎麽說?說我野心勃勃,剛在西北立了威,如今馬不停蹄就跑來江南耍威風?”

蕭隨澤眉頭一皺,道貌岸然地辯駁道:“放屁!這當然是長寧侯深明大義,肩挑日月,這才匆匆來這一趟——總歸這個時辰,還是能差不多時間歸京,本王可以替你作保,想必也出不了什麽大事!”

衛冶不陰不陽地齜牙笑道:“想必?肅王青年才俊,功績赫赫,這才初露鋒芒呢,就能一力支撐起絲綢之路的繁榮現況,本侯倒覺得,江南這麽點小事,憑肅王殿下的本事,想必也是灑灑水,小意思?”

他著重強調了“想必”這倆字,拿對方的話回過頭去堵人的嘴。

噎得蕭隨澤無話可說,只好再次堅定地搖頭拒絕。

這邊你來我往,兩廂推脫,硬生生把那頭已然僵成了幾筆功勞簿的兩位大人忽視了徹底。

孫志鵬全身奔湧而出的冷汗已經快把他泡軟了,兩腿筷子腿哆嗦得不成樣。

他嘴唇翕動,連恐懼的感受都很不明晰了,只是非常迷茫地將求救的目光望向王勉,想表達的大意應該是:“今日若你能救我這條狗命,來日我一定當牛做馬,給你賣命。”

而王勉呢?

王勉根本顧不上孫志鵬了,他年少中舉,仕途順利,依仗聰敏善辯連生三級……可偏偏就托生到了王家這麽個破地方。

外頭誰都羨慕他生得好,會投胎,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貴的少爺命,但有誰知道王家規矩嚴,長輩又托大,他一個庶子夾在其中有多受氣?

親爹寡幸,嫡母刻薄,還有幾個分明蠢鈍如豬卻永遠壓他一頭的弟弟,成天書也不看,光想仗著祖蔭,到他這兒來吸血沾光!

可憑什麽呢?

別人不知,他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倘若不是這堆蠢出升天的沒用親戚,一個勁兒的就是耀武揚威,給他拖後腿,聖人怎麽會打一開始就對他不喜?如若不是早早就對王家心生不滿,他怎麽會汲汲營營到了如今,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左參議?

王勉沒吭聲,更沒搭理孫志鵬,天生精明的一張面孔越發沈得厲害。

早在那個神秘的番邦人找到自己,好像天生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而來一般,同他商討起如何擺脫王家傀首,以王家上下共計七十三條人命為他王勉登高入閣的墊腳石之後,王勉就在一陣難以掩飾的欣喜若狂之中,真正明白了自己——他絕不是甘心平庸的人,也斷不能為人所累,此計雖兇險,動輒滿船皆翻,屍骨無存,可如若一成,那就是前途光明,來日燦爛。

那個番邦人曾經對他說了一句話,王勉覺得很對,也正是這話讓他下定決心幹這要命的買賣。

“王大人,貴國的長寧侯——當然了,我是說先前那位,當年先帝還在的時候,他同樣地位穩固,但衛就像聞風而動,聞見血腥味就興奮的兀鷲一般,敢拋棄一切地與現在的皇帝共謀大事——結果您也看見了,多大的榮耀,多偉大的貢獻。”那自稱是“西延”的清秀少年有著卷翹的黑發,很深的黑眸。

說這話時,番邦少年的眼神很有種輕微的引誘之意,可他嘴角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卻足以讓人信服。

王勉一生都耗在了衢州,最遠也不過到了北都趕考,他分不清這是哪兒的人,可能是漠北,也可能是西沙,西洋人也不是沒有可能……總之在他看來,這世上除了中原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都長一個樣。

當然這都不重要。

此人是為何而來的也不重要,王勉不信他一無所求,但他提出的建議也是切實可行的,那條既定的道路就在前方,只要他狠下心來就能走到。

……這就夠了。

“西延”神秘莫測的語調像是吟詠,又像是嘆息:“史詩裏所有留名的人都是賭徒,唯一的區別,只在賭輸了,還是賭贏了……如今該到你了,大人啊,你會成為下一個‘衛’嗎?”

他們的野心不可謂不大,但王勉那顆讀盡聖賢書,卻沒讀進聖賢話的心大約是沒辦法理解,躲在陰溝裏的陰謀詭計也許是能贏得一時的榮光。

可一命可以用千萬條命來換,人心卻不會因此而定。

兩日後,江南的秋雨已經歇了。

抄家摒出的諸多白銀一半填了賬簿,另一半,則盡數補貼民間——當日衛冶剛風馳電掣地收押一眾嫌犯,並以儆效尤,殺雞給猴看,好好肅整了一番衢州官場的風氣。

緊接著,肅王率領北覃就要去督促水災後坍塌的公用橋梁重建,還得將從京城先一步傳來的治療時疫的方子,以及萬一出現流民該如何妥善安置的論策,一同交給僥幸逃過一劫的衢州知府。

本以為自己也得受牽連的知州趕忙指天畫地地保證了,屁顛顛就去辦。

而本以為此事與自己再也無關的封長恭呢,則是臨危受命,代表官府將這批銀錢分發給了從沼澤深處解救出的數百個農民……以及部分深知花僚危害,受不得愧心折磨,想要逃脫於此廣而告之,卻不幸被捕殺的農民遺孀。

衢州終究是江左所在之地,各方的眼線只多不少。

不多時,不僅是長寧侯與肅王出現在此的消息傳入北都,連帶著那駭人聽聞的消息也一並流傳開來——

原來沼澤深處,赫然就是一塊活活由人力勾劃出的花僚地!

而這兩年大雍境內屢禁不止,又再度騰生而起的花僚之風,居然正是從江南衢州刮出的——畢竟任誰親眼看了,都不會相信這樣瑰麗艷絕的花朵竟然會是能致人成癮,繼而瘋魔的罪魁禍首。

而衢州呢?作為國庫稅銀的一大來源,更沒人信這大批稅款背後居然會有花僚出的一份力。

北都已有傳言流出,聖人震怒,責令北覃衛速押重犯入京待查。上有令,下無不從,衢州三司的官位瞬間空了一半,但凡是跟此案有關系的人一個不剩,統統跟那批厚達一車的糊塗賬本,一塊兒被帶進了歸都之路上。

自然,這一切都和已經溜達到了黃河邊上的北覃一行人無關。

而眼下那位分外招人惦記,連口茶水都被人下了花僚的長寧侯,和此刻正被他惦記上的肅王殿下,不知不覺又已經推脫了好幾個來回。

兩人差不多的年歲,又是一般厚的臉皮,自幼是世家子弟的教養,少年時還一同長在宮裏,那”任你千言萬語,我自巋然不動“的臭德行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不要提這兩年同在西北,更是沒少為了那點兒政務私事拌嘴吵架,嘴皮上的事兒,早就分不出什麽勝負了。

好在衛冶到底是個習武之人,跟蕭隨澤這打個健體拳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閑散王爺不一樣。

不說別的,一連數天幾場架,指手畫腳吵到底的力氣還是很足的。

於是蕭隨澤只好先退一步,氣喘籲籲道:”這樣吧,要麽我們折中出個法子,就說你家十三外出游歷,正好就到了衢州,路遇王氏族人飛揚跋扈,察覺到地方官治理有異,於是拔刀相助……這一助吧,就被他發現了花僚這事兒——可惜想幫忙的心是好的,就是年歲尚小,想不到太多,下意識就遞信了給你,而你一收到信呢,就將此事告知於我,我倆一合計,決定在回都的時候順路過去一探真假,萬一有個什麽,不也不怕耽誤正情了麽?“

可見倆人能從小混到一起,混到現在還沒對彼此的老臉看膩,那必定是有本事在的。

衛冶心知肚明,封長恭的出身在聖人心裏絕不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涉事遺孤,或者什麽倒黴孩子。

他當年試圖拿封長恭做文章,想以一條見證案情有私的人命為底,擡手掀翻了破爛不堪的遮羞布……雖然終究是失敗了吧,可單論這一點,聖人就必定不待見封長恭。

但如果封長恭長到現在這個年紀,眼見著就可以和自己這個姓衛的“亂臣賊子”一拍兩散了呢?

肅王是聖人明明白白的貼心小棉襖,如果連他都旗幟鮮明地保下封長恭,那麽這點兒隱晦的不待見,想必也能潛移默化地變成了“沒準這個既熟悉衛冶,又很可能因為過去那些怎麽說都有理的淵源臨陣倒戈,但總之是個有用孩子”的憐惜。

衛冶被拿住命門,面色不虞地左右權衡。

……終於不得不妥協。

由此可見歷代皇帝不約而同都會尊崇的某個決策是多麽明智啊——凡手握重兵、行軍在外者,必得有家眷留京。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那些個狠心絕情,為達目的誰也不管的人暫且不論,反正衛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這種人。

封長恭既然是他親手拽入的局,那他勢必就要將這局做大,做亂,做到漩渦之中沒有人敢輕舉妄動的程度才肯罷休。

蕭隨澤笑瞇瞇地說:“那侯爺,回頭見著了聖人,我就這麽說啦?”

衛冶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剛要走人,沒走兩步就轉過頭說:“等等——你再多琢磨兩句,王勉挪用公款,養私兵,供花僚,背後沒人指示我不信。回了北都做什麽都不方便,等會兒我就自己去審,無論我審出的是什麽,你都記得將此事往嚴家那事兒上繞。”

蕭隨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了想,皺著眉問:“你想給嚴家脫罪?”

“不,我不想。”衛冶面色不變,“但你我心裏都清楚,這個節骨眼上,太子不能出事。”

蕭隨澤沈默片刻:“你對他倒是情深意重……可你呢?揀奴,嚴豐對你可是見死不救,你能過得去心裏那關?”

衛冶一擡手止住他的話:“這不是關鍵,我怎麽想,我能不能過得去,從來都不重要,關鍵是——”

他說著,忽然瞥見了站在蕭隨澤身後,默不作聲聽著他倆說話的封長恭。

衛冶沒再說下去,轉而用力拍了拍蕭隨澤的肩,這親昵而不失厚重的動作之中,大有“你得幫我”的兄弟義氣。

蕭隨澤無可奈何地笑了下,嘆氣應允:“好吧……回頭你可得作東請酒。”

衛冶:“放心,爺有的是好酒。”

三言兩語之間,塵埃頃刻落定。

哪怕很想繼續再聽下去,最好是能聽清什麽叫做“過不去心裏那關”,可衛冶拋下一切,不由分說地向自己走來,還沖自己挑眉一挑,嘴角順帶揚起一抹平淡之際的安撫笑意。

封長恭呼吸一滯,真是連衛冶對蕭承玉那所謂“情深意重”的醋都顧不上吃了。

衛冶:“你怎麽來了,來了也不讓人說一聲?”

封長恭很是識趣,知道衛冶不想多說此事,幹脆轉開話頭,笑著說:“一路匆匆趕赴,我看你都沒吃好,想著以前在府裏也總這樣,到底傷胃,剛才就做了碗雲吞……畢竟看你午膳沒用,怕空腹久了,反而不知道自己餓。”

不管行伍之人何等風塵仆仆,但那也情有可原,畢竟是要幹事兒的。

可封長恭這幾日幹過最大的事,不過是摸著銀子分發記賬——其中分銀子這項職責,還是對這些身外孔方兄分外情有獨鐘的陳子列代勞。

於是封長恭身處一堆鐵甲覆身,萬一運氣不好那就得十天半個月都不洗一次澡的大老粗中間,模樣分外俊俏。

他神色自若,半點沒有為了來見衛冶,特地捯飭一番的局促感,一身講究服帖的裝扮簡直是要從腳跟精致到了發絲兒,就連衣袂翩飛都沒耽誤他好看得淋漓盡致。

衛冶心中欣慰,但也對人“有人膽敢俊過了侯爺”這事兒相當不自在地“嘖”了聲。

他有些沒頭沒腦地想:“以前天天見,也沒覺得這小子這麽花哨……話說回來,還有四個多月就年關在即,仙頂閣登臺的舞伎還沒敲定,怎麽,他這是要來選美麽?”

很快就回過神來,衛冶咳了咳嗓子,說:“不要操心這個,你這是讀書人的手,又不是做夥夫的。”

倘若這是兩年前,封長恭大概會被這不識好歹的人氣到,丟下一句“愛吃不吃”就自己躲遠了。

可現在的封長恭卻只露出一個自愧弗如的笑,輕聲道:“可我又不是任大哥,只身一人便能入龍潭虎穴,為侯爺分憂解難。沒有太傅,我也到不了衢州,就是那份地圖,還是靠的那位北覃小兄弟才能拿到……思來想去,別的我也幫不上你,只有這點手藝還頂用。”

衛冶:“……”

衛冶再次被闊別經年,已然全然不同的封長恭肉麻得夠嗆,起了一身活潑好動的小雞皮疙瘩。

他在封長恭隱隱暗含期待的眼神中,二話沒說的將那碗雲吞連湯帶碗底都舔幹凈了。

接著,衛冶想了想,對封長恭說:“幫忙先不急,先要學手藝。來,十三,侯爺教你,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要搶占談判桌上氣勢的最上端——就好比剛才你說的那話,我就接不上話,這個時候,你就占上風了,因為下個話頭開什麽,怎麽開,都是由你說了算。”

封長恭:“侯爺這是要帶我一起去審王勉?”

衛冶吹了聲哨:“聰明——不過這回你就聽一半,那批紅帛金畢竟不是我親自過手的,恐嚇人的力度應該不夠。你親眼見,你親手藏,你自己審,不是想幫我嗎?諾,這就是你的第一次了,好好表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